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黄姨

作者:楚雕龙 来源:文章阅读网 时间:2017-09-27 10:20 阅读:

ag8.com亚游会 www.skinnynyc.com    黄姨本名黄美奂,可能是美轮美奂的寓意。在师大宿舍院里,大家都叫她黄姨。而我一直叫她奶奶,因为她的孙女是我的妻子

   奶奶出生于1917年,去世的时候九十岁。如果不是半夜起来烧香拜观音菩萨,地板很硬,太滑,她长了鸡眼的脚只能用脚尖颤巍巍的走,摔断了股骨,住院期间突然肺梗塞,抢救了三天,还是去世了,她身体瘦小,但是灵巧,干净,精干,从来没有得过什么大病,至少应该活到一百岁。

   奶奶一生艰难困苦,可是在她的脸上始终洋溢着开心满足。她是14岁跟随父母从印尼回到广东新会的华侨,在高中时还打过篮球,正是通过打篮球认识了爷爷,她的白马王子。据奶奶说,爷爷确实是骑着一匹白马,穿着军装,“嗯,帅呆了,靓仔!”几十年来奶奶一直这么向我们描述。爷爷参加国民党的部队,在抗日战争期间,可能是武汉会战时以身殉国,以后再也没有他的消息。没有收到阵亡通知书,这给以后奶奶的生活,以至于岳父入党的问题留下了后患。爷爷阵亡以后,岳父作为“遗腹子”出生。

   很多年以后,她的孙女们问过,“当时你那么年轻,只有20岁,为什么不改嫁?”“爷爷肯定不在人世了,不要再想他了。”奶奶总是握着拳头,表情很严肃的带着凶狠的神情说,“不要乱讲,他活着,肯定是到台湾了。”家里人在九十年代也想过通过各种渠道打听爷爷的消息,有个跟爷爷一个部队的老兵,那时候爷爷是他的连长,说:那一仗没剩下几个人。但是,奶奶从来不听他胡说。

   岳父后来回忆说,他妈的,就没有吃过几顿饱饭。高中之前留给他最深刻的印象就是饿。现在一看见地瓜就恶心,说:你们把它当做健康食品,我小时候就靠这个活命。即使这样,奶奶也从来没有萎靡过。她为了多赚点钱,和一个姐妹赶在清明节前把一船鸭子运到香港卖,这本来是男人的活。还倒卖过黄金,跟着一起买菜的老太太们炒过股票。值得高兴的是,他的唯一的儿子,我的岳父,考上了军医大学。这样,吃穿不用家里负担了。

   奶奶是个有文化的人,喜欢看书读报,非常尊敬有知识的人。当然,有些知识分子并不一定是“文化人”。黄姨,奶奶到了大学保卫科看门的时候获得的名字,恭恭敬敬地向教授们打招呼的时候,不是每一次都能得到回应的。黄姨热情,客气,恭敬,人缘不错。有时候自己煮一锅饺子,还要送两只给邻居们尝尝。当然,不是每一个邻居喜欢这样。但是,奶奶照样笑容满面。

   奶奶很勤快,工作之余摆个书摊,卖点参考书什么的给学生们。奶奶也很干净利索,虽然内衣缝缝补补,但是从里到外一个褶都没有。她喜欢独立的生活,她的儿子在遥远的东北,成为专家,生活很优裕,一次次地请她过来一起住,她都是住一个月就走。她喜欢广州的气候,还有工友邻居们熟悉的粤语,喜欢广东的早茶,更喜欢一个人的自由

   再后来,她老人家年纪大了,跟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就多了。记得第一次见到奶奶,是到火车站接她。那时候她老人家将近八十岁了。我们到了站台上,看见一个瘦小精干的老太太,敏捷地从车上下来,然后指挥着后面一个小伙子把他的东西挑下来。她并不认识小伙子,只是一路上攀谈,可能是奶奶的热ag8.com亚游会染了这个年轻人,奶奶一个劲地谢谢他,又说了一箩筐赞美他的好话,搞得年轻人都不好意思。我接过扁担,是个一米来长的窄窄的竹扁担,挑着奶奶的行李。

  因为我的名字里有一个字和爷爷相同,加上我是博士,很快就博得了奶奶的青睐。她老人家有不认识的字,还要恭敬地请问我,来看看,告诉我这是什么字?老人家信佛。每天早晨,晚上必须拜观音菩萨,得烧香。遇到我有重要的考试,或者别的重大的事情,她都会把我拉到一边,很庄重地说,‘没有事,我替你求过观音菩萨了。’我后来慢慢对佛教开始了解,也开始信佛,跟奶奶是有一定关系的。

   奶奶从来不麻烦别人,能自己动手的事都亲力亲为。自己缝补衣服。奶奶也非常爱美,孙女领她去烫个头,她高兴得象小姑娘一样。如果不是满头银色的头发,那健康的充满活力的身躯,看起来只有六十多岁。领她出去吃饭,她从来不会忘记赞美,“嗯,真正好味!”所以,我们非常愿意带她出去玩,去爬山,去看电影,去下馆子。

   给奶奶最大的打击可能是岳父出车祸。岳父正值事业巅峰,在送一个香港来的远房同姓的亲戚去机场返回途中,车辆肇事了。这个亲戚是个倒腾翡翠的,到这边进点货,到香港卖。为了钱财的安全,就住在岳父家。我们都不欢迎这个人,但是岳父特别认亲,对待所有的亲戚都是热情周到,有什么事情都是全力以赴。所以,当我们回到他的老家,那些从未谋面的亲戚对我们也是非常热情。

   奶奶从广州回来的时候,岳父已经安全出院了,我们没有告诉她车祸的事。当她看见儿子残缺的头颅时,神情从来没有这样的沮丧。她独自坐在房间里,唉声叹气,“哎,象个马楼(广东话,猴子)”。

   之后奶奶和我们一起生活,虽然看着儿子心里非常烦闷,也不得不面对。老人家身体一直很好,即使是冬天,我们都穿得很厚,她也很少穿毛衣,基本上没有穿过毛裤。在家里光脚穿拖鞋。她的脚长了鸡眼,用了鸡眼膏没有用,好几次就说,你给我切了吧。我作为一个外科医生是非常尴尬的,这种在地摊上治的病,在我看来并不好下手。再说她老人家的脚很瘦,常年的辛苦劳作使足部畸形,每一个脚趾根部都有老茧,并不是她说的“鸡眼”。拗不过她。我也给她切过两次。但是效果并不好。后来她走路基本是靠脚趾尖抓地,趿拉着拖鞋,她不愿意在家里穿布鞋。这也是老人家摔倒的一个原因。

   奶奶走了11年了,很想用小说来记述她传奇的一生。因为她的音容笑貌非常生动,遇到困难时握紧拳头狠狠地说“一定能行”的神态很有感染力,用这篇短短的文字无法表达。奶奶一直活在我们中间,从来没有远离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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